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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访周桂珍:生命不息,追求不止

时间:2013-12-10 来源:http://www.zisha.com

   

        紫砂之家讯:20世纪80年代,周桂珍与丈夫高海庚合作,创作了诸多既合于传统法则,又融入现代新意的作品。1985年,高海庚先生不幸去世后,她忍着莫大痛苦,振作 精神,倾心注力于壶艺创作,努力攀登紫砂艺术的高峰,她的作品造型典雅、线条流畅、色泽甜美、儒雅大度而极富现代气息。几十年的艺术生涯,她对宜兴紫砂的过去、现状和未来,倾注了大量独特而珍贵的思考,发人深思。

  问:周老师,我想问一下:您是什么时候进宜兴紫砂厂的?

  周桂珍:我是1958年进厂的。

  问:之前是在紫砂中学学习吗?

  周桂珍:对。

  问:好像您这一辈很多人都是从紫砂中学毕业的。你们是在紫砂中学就已经接触到紫砂工艺了吧?

  周桂珍:对,当时是半工半读的,也学做紫砂壶。那时候,说实话,年纪还小,只有十五六岁,那个时候又是“大跃进”,也没学到什么。不过总是知道了什么是紫砂和紫砂壶。真正学做紫砂壶是1958年开始的三年学徒生活。

  问:你们是学满三年后。再独立开始从艺吗?

  周桂珍:是的,三年以后。1963年紫砂厂改计件制,就是不发固定工资了,你做一把壶拿多少钱,多劳多得。

  问:计件制的那一段时间是不是对你们制作的量的要求很高,听人说做紫砂基本功就是那时练出来的?

  周桂珍:现在回顾,那段时间对我们技术上的提高是很有帮助的。你做一件产品,才能拿一件的钱,当时的质量关也卡得严,扎实的基本功,应该是那个时候练下的。

  问:您最初的时候是跟王寅春老师学的吧?

  周桂珍:我从学校到了王寅春老师的班组里,在他的班里学的是基础,做普通的商品壶。进班之后,顾景舟老师每个礼拜要上我们工作室去。工作室有二十几个人,也就是一个班组。他每次去,一有机会我就会向他请教。顾老在观察,看哪一双手、哪一个人有培养的前途。我们那时看顾老操作,无论是哪一个动作,无论是用哪 一种工具,他都不同于一般的艺人,他用他的技术作教学,我们觉得更容易懂,那时我从顾老那里也学到了难得的技术。王寅春老师不太爱说话,我们只能站在他旁边,看他如何做。王老师的年纪也要大一点。当然,在后来从艺的日子里,也可以说我的一生中受顾老的影响是很大的,甚至还不只是我这一代(按:周桂珍的子女 也曾跟随顾老学艺),可以说我们一家都是受益匪浅。

  问:顾景舟先生指导你们是一直到什么时候呢?

  周桂珍:一直到他去世时。我和顾老的关系是亦师亦父。我们自己的女儿、儿子,就像他的孙子、孙女,就是这种关系。所以我们紫砂的师承关系是非常好的。我们也很珍视这种关系。

  问:顾老指导您时给您印象最深的是哪方面?

  周桂珍:他教我习艺中用他的话说是“给我的最多”。我觉得他的指导中让我最有感触的是要求我们一定要创新,要跳出传统的造型,要创造自己的东西。他要求我们:你的创新放在几千个传统品种的队伍里面要站得住脚,要成功。

  对于顾老,他不但关心我和我的家人,以前我讲过,他不是一般的艺人,他是一位有文化、有修养、有思想的人。他在紫砂工艺上没有门户之见,无论是谁,只要你向他讨教,他都会诚恳地教。他对紫砂人才的培养,对紫砂的全面性、专业性的发展所作的贡献是不可磨灭的。

  问:您觉得您的风格和他比起来,是很明显的一种传承关系呢,还是有所变化的那种?

  周桂珍:应该说是很明显的传承关系。有的人,包括我个人出的那本画册,说是“青出于蓝胜于蓝”,那是太过奖了。用这样的话来夸我,我不敢当。说 实在话,要超越顾景舟是不大可能的,他一生的精力、心血都在紫砂上。他不断追求,不断学习,不断研究,他的东西大多都是达到极致,到这个层面上确实是很不容易。当然了,我也有一种属于自己的东西,我做的东西比较放松,不太拘谨。

  问:我听说顾老对工具要求很严格。他一般除了帮徒弟做工具之外,还会要求徒弟自己做工具。他有没有教您做工具呢?

  周桂珍:学紫砂的人一定是要学做工具的。从他帮我做工具到他教我做工具,这是一个过程,我是深有感触,也从中学到了很多。

  问:您是什么时候、怎样开始创作自己的作品的呢?

  周桂珍:1985年以前都是学艺,从老师那边学,和我的先生高海庚合作。就我个人来说,我属于那种比较心灵手巧、做活儿又快又好的人。又因为我的周边环境,我的先生,我的老师,还有跟他们接触的一些文人,包括南艺的孙又明,还有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高庄教授等,因为与他们的交往、谈话,多少来说对 我的创作是有影响的。我做壶是直接受到顾老的指导,他对我的影响非常大。创新方面主要是和我先生合作,这对我也是一个很大的提高。到了1985年以后,自 己开始摸索,逐渐地形成了自己的风格。

  问:您记得您自己独立创作的第一件作品是什么吗?

  周桂珍:没什么太深的印象了。

  问:自1985年以后。您创作了越来越多的属于自己的作品。那您有没有自己特别满意的那部分呢?

  周桂珍:有!我的一本画册,还有一本小册子里面收录了我比较满意的作品。

  问:我手边有一份很简略的资料,这里有您的一把“韵竹提梁壶”,从风格来说有一点介于光货和花货之间的感觉。那您是比较擅长花货还是光货?

  周桂珍:光货,又叫光素器,我是跟顾老学的。光素(器),我的理解是(线条)“挺”。可能和我跟的老师有关,我喜欢那种光素的东西;还有是我的个性,我喜欢简洁大方。

  问:所以一般来说您创作的都是光货?

  周桂珍:对光素器,我的理解就是:一件好的东西,它不用加任何的修饰,就能看出它自然的美,这个才算最高境界。工艺这个东西,就是不能有俗气。

  问:作为一名女性的紫砂工艺大师,您觉得在从艺的过程中和男性的紫砂大师有没有什么区别?

  周桂珍:这不是说和男性有什么区别,在紫砂上这倒是没有太大的区别。问题在于,你开始是跟哪个老师学的,你走的是哪个路子,有的人可能学了点花货,另外做点光素。像汪(寅仙)老师,花货擅长,光素她也能做。那么像我呢,就是以光素、线条出名。以“韵竹提梁壶”举例,我做了一个椭圆形体,这个椭圆 形体的延伸就是壶嘴,这边延伸过来就是一个提梁,都是在这个线条上下功夫。这个壶把的延伸也是一个椭圆,我加了点适当的装饰,觉得用竹子来衬托,还是比较满意的。你看那个竹子的竹节,我并不是每一节都一样长的。这就是我放松的部分,变化的部分。如果每一节都差不多,那就比较死板。那里少了几个竹节,你反而 感觉舒畅。在壶体上,从竹节到壶体上再加几个印,以增加它的文化内涵。紫砂是一门积淀很深的传统技艺,一个人的成就,跟老师的关系很大,他入门时怎么带你的,就等于是为你搭了一个平台,以后你的审美都是通过这个平台去看的。

  问:关于工艺,周老师有什么独特的见解吗?

  周桂珍:也没什么独特,可以谈谈我的一点想法。像顾景舟那种水平,他确实是花了一生的心血。我们一直是在他的路子上,沿着他教我们的路在走。我觉得他确实了不起,是我追求一生都难以能达到的。这跟艺术家的经历、性格都有关系。顾老在艺术上追求极致,这方面我们是达不到的,比如他的工具,他老说 “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”。他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这样,作品、工具、性格都是,他性格宁静,他要做工具了,先看做工具的工具。只要—拿到手看不好,他就先 要把做工具的工具做好,然后再做工具。一把工具要推敲好长时间,怎么用合理,下手怎么个姿态,拿在手里怎么顺手,做出来效果怎么合理,脑子动得很多。仅仅他那一份特别的严谨,后代想达到也是很难的。

  我们现在能得到这么多,要感谢这个时代。有的人做上两三年,就动脑子,想要挣大钱。一旦挣上一点钱,他就觉得自己了不起,就动别的脑子想办法提高自己的知名度。这种炒作,可能他自己认为是成功的。因为不是每一个人的追求都是一样的,有的人不愿意去吃这个苦,做苦营生,只需“三脚猫”,炒作一下, 就成为一个名家了。我就担心这点。我们紫砂艺人要真正认真对待数百年积累下来的紫砂传统工艺,认真对待自己,认真地对待爱好紫砂作品的人。一句话:必须要珍惜。

  问:现在,紫砂工艺怎样才能进一步发展呢?

  周桂珍:这个问题,要看历史作品,我觉得当今应该说还是变化得太快了。我们评价紫砂作品并不是一般地说把嘴、把放在一条直线上,标准得很,一点都不会歪,能拿出去的作品并不是说要标准到什么程度,而是它的“神气”会达到什么程度,这不是今天的一些“做家”能做到的。“神”是衡量的最高点,这种水 平的作品,你怎么看都可爱,怎么看都好看。早在四十年前,我在学手艺的时候,顾老就教我看作品,一把是程寿珍的,一把是俞国良的。然后他说:“宁可要程寿 珍一天三把,不要俞国良三天一把。”他的意思不是指做壶的快慢,而是用他的话说“最一流的就是神品”,神品下来才是精品。精品能做得很周到、很干净,也做 得非常好,但是缺少神。神品有时做得并不太精致、不太周到,但是它怎么看都好看,它有气韵在里面。

  问:那您现在的作品是不是也非常地追求神韵呢?

  周桂珍:绝对追求。我想每一位有成就的紫砂大师都会有这种追求。

  问:我看到评价您作品的艺术特点时有“工极而韵、紫玉蕴光”之说。其中也讲到您作品的神韵问题。

  周桂珍:还好。虽然我认为在这个信息时代,人确实要自我介绍,但是我不大主张过分地去夸大自己。把自己讲得太离谱,我不是很喜欢。

  问:还是喜欢“是什么就是什么”?

  周桂珍:是的。这种艺术品,对作者来说,要有鉴赏能力的“玩”家对你的作品赞赏,那才是真的。要说评价,一是行内的人,一是“玩”家。要别人,而不是你自己夸耀自己的作品怎么怎么好。我从来不去谋求要别人帮我宣传。

  问:紫砂工艺作为一种传统工艺,它要传承发展下去。每一代都应该有人才来支撑。您觉得这个前景怎么样?而且有什么好的提议没有?

  周桂珍:我这个人一辈子还算幸运,前半辈子有一个好丈夫、有一个好老师,还有这么多的好朋友;后半辈子,辛苦了几年,我的这个家庭,我的儿子、女儿都不 错。如果以我个人的经历作例子,以后的发展,我认为要做紫砂的人不光是学艺,还要提高文化水平,要提高艺术素质。我文化不高,但是我走的路很长了,凭我的经验,我的感觉就是做人如做壶,做壶也如做人。一般文化低的人,看不出作品好坏,更说不出什么样的东西是好的。文化是提高人的素质和作品水平的很重要的一 个因素。

  问:您的意思是说:紫砂要发展,培养人才、提高艺人的文化素质是很重要的?

  周桂珍:对,培养人才就像种庄稼,文化就像土壤。做紫砂没有文化就像无土栽培。无土栽培只能长豆芽,不能长大树。这是很重要的一点。

  问:您认为对学紫砂的人来说,要多高的文化水平?比如,是否要读到大学?

  周桂珍:那倒不是,现在的孩子都要读到高中。我们那个时候一般是小学、初中,就可以学艺了。现在想学艺的人可以先做一段时间以后,再通过一些培训,提高一下。文化并不是指一定要到专业学校读到什么程度。我觉得修养在平时的工作、生活中,到哪个地方去,都能找到学习机会,都能提高自己的修养水平和 文化水平。所以说“文化”的内容包含比较大,如果一个人对紫砂本身没有感觉,但只要他肯用心去学,一直努力提高,总会作出一点成绩来的。应该说要树立一种对紫砂的责任心,无论是老的、年轻的,包括我本人,也要从正确的方面去学习。

  问:就是说一定要严肃地对待紫砂工艺,不能只把它当作成名或者是寻求很多经济利益的手段?

  周桂珍:我想,学紫砂的人要能刻苦,要勤奋,要不断提高文化素养,这几方面都做到了,就是传承,就能发展。

  问:周老师,我们知道不仅是您在紫砂方面取得了很高的成就,您的先生高海庚也可以说是一个紫砂奇才。高先生不仅自身对紫砂陶艺有很高的艺术修养,还对培养紫砂人才,对当代整个紫砂行业的兴旺起了非常大的推动作用。我对高海庚先生与宜兴紫砂厂那段历史,现在一些年轻人已经模糊了,这里面 一定有很多值得后人学习的东西吧。

  周桂珍:说起话长了,解放初期,紫砂厂的领导都是从外地调来的革命干部,他们只会“搞政治”,这样对紫砂的发展是不利的。到高海庚当厂长的时候,国家已经重视这个问题了,国务院就说要让内行人当厂长。在这种情况之下,上级就一定要他当厂长。

  他当了厂长以后就重点培养了一拨人。就是现在年纪稍微大一点的,四十几岁至五十多岁的一拨人。他还提倡搞传帮带活动。扩大紫砂研究所,请顾老做技术辅导,给大家上技术课,还请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老师来上一些文化课。这样使原来只知道学艺做壶的人的文化知识都提高了。另外,搞紫砂陶瓷名人名作活动 是在全国陶瓷行业里的第一个,这是陶瓷界都知道的。还评定职称,划分高级工艺师、工艺师、助理工艺师、技术员四个等级。大师不是职称,只是荣誉称号,最高职称就到高级工艺师。那个时候他就开始提倡名人名作,这条路子走得非常超前,走得非常准。那时培养的一批技术员,现在已经基本都是在紫砂界受过正统传统工 艺教育的中坚力量。以后再学艺的人,主要是在经济浪潮下学艺的那批人,相对来说在手工上要弱一些。一位做传统工艺的艺人,没有扎实的基本功力,是不行的! 人都是一样的道理,凭空是造不出无梁殿来的。

  问:紫砂行业能有今天的局面。高先生功不可没。他的去世,是宜兴紫砂的一大损失。他是什么原因去世的呢?

  周桂珍:1985年,因病毒性感冒,他心脏不是太好,病毒侵入到心脏。20多年前那个时候,电话不像现在这么方便,我们家旁边一个学校有电话, 到晚上没有人值班,它有电话你也无法用。要到医院去看病,不能坐在自行车上,就只能用一个普通的板车,他躺在上面,厂又离得那么远,丁山的医生又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引起的病。当到一定的严重程度往外面大医院送时,就已经来不及了,病毒侵入到心脏里去了。在这以前感冒的时候,要是早点去医治,可能就没事了。 因为那时正好是每年最忙的时候,很快就要到十二月了,他要忙年底的总结,又想把明年的工作计划准备好。天气特别冷,他也不肯歇下来,到他真倒下不能动的时候,病就耽误了。在这时失去了这个人,对紫砂的损失也挺大的。他的死很突然,他年轻有为,人品、人缘也很好。突然一死,死了以后,很多人来送葬,从宜兴到 丁山的马路上挤满了人,人家问是哪个大人物过世了。安葬到山上的时候,从厂门口一直到蜀山山上他的坟墓处,所有的人都站在两旁。这种场面除了他,就是后来的顾老才有过。我觉得他走时年纪太轻了,走得太早,还有一个就是他确实有他价值的所在……

  他突然一走,我们这个家本来我就是很辛苦,要做好厂里的事,不甘落后,又要很利索地处理好家里的事。当他自行车往家门口一停,我的饭菜已基本做好,孩子们放学回来吃饭了,那再忙也高兴啊!晚上回来洗衣服做家务,家里还要来人和他谈工作,整天好像就是精力充沛。两个孩子上大学,我们夫妻两个也高兴。但到他一走,这个家就惨得一塌糊涂了。四个人变成了我一个人在家里,两个孩子也上大学去了。我心里非常痛,家突然变得冷冰冰了。

  后来我终于挺过来了,因为有老师对我的支持,顾老说:“你放心,只要我在,我会照应你。”我得到公司、厂里的老师、学生、工人、政府人员的关 心,我很感激他们。对我来说,当时还有一个业务上的问题,本来我和海庚是紫砂事业上的合作者,他设计能力比我强,而他竟然那么早就把我丢下走了,现在突然要我自己搞创新是不行的,我好像是一直有个人带着我走路的,现在要我独立,是很不容易跨出这一步的。如果有人在设计,你做的作品哪里不好,他会提出来让你 应该怎么做,哪个地方多一点,哪个地方少一点,这个地方高一点、矮一点等建议。两个人合作的事情容易办,变成我一个人了,应该说,那时靠自己去走,我是不成熟的。我只能问顾老了。我的心情不好,小孩子不在身边,还靠我这一份收入供他们念大学。工会主席给我每月20元的补助,我看到那钱就哭,就伤心,我怎么会落到要拿那个补助费的地步?我坚决不要。这是我的性格。我不拿,我就靠自己。我这个人工作了这么长时间,我这一辈子只请过11天病假,还不是我个人的 假,是我儿子11岁时得了盲肠炎,他父亲正好在广州,还有一个女儿读小学,回来要吃饭,我没办法就请了11天的病假。另外海庚走了的那段日子,我躺在床上 一个月,但我把整个的任务全干下来了,把作品给厂里,我没有白躺。那是没办法的事呀,我精神都垮下来了……

  问:谢谢您给我们讲这段艰难的事情!在您的感觉中,紫砂作为一个传统工艺和行业,在过去到底是如何的情况,又经历了怎样的发展?

  周桂珍:在我的记忆中,紫砂发展的早期是很困难的,困难到有的艺人都吃不上饭。当然那是解放前后那段日子。1963年的时候,紫砂厂关门三天, 大家都不工作,就是让大家坐下来讨论上山、下乡、保传统三条路,那个时候是困难到不得不想办法、找出路。最后就剩下我们这个车间——朱可心、王寅春和吴云 根三个班组——是保传统。其他的是转行,做骨灰盒、保温杯、啤酒杯、闹钟的外壳等等。到了这个时候,就需要技术革新。高海庚就是抓这个工作,创新做双层的保温杯。紫砂本身的材质特点是不烫手、不沾水,做双层杯子既热又不太烫,有利于保温,这个创新的成绩下来以后,好多人就做这种保温杯了。在“文革”的年代 里,还做过毛主席的像章。那段日子,在大家都吃不上饱饭的时候,有几个人能讲究紫砂、能用紫砂壶呢?连茶馆都关门了。“文革”把紫砂列到“封资修”、优越 阶层的奢侈品里面去了,那你说好的紫砂壶谁用得起,谁敢用啊!

  问:“文革”结束后.是不是紫砂业立即就发达起来了?

  周桂珍:“文革”以后,紫砂还是在做大众货,做花盆。做花盆的那个年代,高海庚去过日本,现在日本档案馆里还有他当年去日本的记录资料。他到日 本去带回好多的小花盆,日本人的小花盆各式各样的,都是上釉的,不及我们紫砂的透气性好。日本人的农技好到什么程度呢?一个小勺子里能长一棵树,一棵小石 榴树,树上能结一颗小石榴。这种技术,我们现在也会了!它就需要那种透气性好的小花盆,尤其是做工精致、具有观赏价值的紫砂艺术品。所以那个时候我们做了好多的紫砂小花盆。

  再到以后就是台湾客人来了,大概是1985年的时候。在这之前,1979年,香港的罗桂祥,他收藏了一批紫砂壶,他是一个热心的爱好者,搞了香 港的茶艺博物馆,在他的带领之下,香港人开始热心紫砂壶。台湾也是产茶的地方,蒋介石过去也没有少带咱们的传统文化去。台湾的人从香港再到大陆,这样紫砂壶就由中间的人炒到了台湾。那个时候香港人做得非常的好。大约是1978年,我们已开始实行A、B、C三套价,比如说僧帽壶,顾景舟的是A价,我做的就是 B价,批量产的就是C价,是罗桂祥的商务公司导致了这个结果。台湾人能用到一把名人名壶,那是不得了的事!从来没有接触过啊!紫砂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好起 来了,那时高海庚被借调到陶瓷公司大概有两年,大概是1978年借调过去的。为什么借调过去呢?紫砂厂有可以在陶瓷行业做造型设计的,就调到那个地方去当技术员,他是全厂领导中这一层面搞设计的,后来他回来就当了厂长。那时领导层还是非常重视紫砂技术的。以后这段时间紫砂,一就是重视培养人才,在专业技术 方面提高,市场也慢慢地扩大了。

  问:周老师,现在丁山有很多的紫砂工作室,看上去似乎处于一种很零散的状态,各干各的。这对紫砂工艺的传承与发展是不是很有利?但是对培养人才方面几乎 所有的人都在表示一点点的担忧,因为我们看到的能够很正式地带徒弟的毕竟是少数.能让学徒受到很正规训练的也是少数。

  周桂珍:我刚才给你们讲的这些,是说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是很艰苦的,但是我们很幸运,我们是真正学到了东西。现在出现这种状况,也不是我们自私,因为整个国家的传统工艺体制形式变了。一般的技术员50岁退休,而50岁的年龄正当创作的高峰期,像我们55岁的时候,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。就是应该说这一块国家还 应该更加重视。从紫砂事业的角度讲,它像一个宝塔,宝塔尖上是顾景舟、蒋蓉,下来的这个层面就是汪寅仙、徐秀棠、徐汉棠、吕尧臣我们这批,如果是我们再下来的一批,还有一批老人,都是过去很有基本功的,再下来就是些50岁左右的人,也是在我们的培养之下的那批。然后是再下来年轻一点的……这个“宝塔”形梯 队代表一个传统工艺行业,首先老艺人就是它必须要有的一个宝塔尖,那个宝塔尖削掉以后,整个事业的含金最就不足,在工艺品牌上就受到一定的损失。

  问:当然现在老一辈的人大都在家里。自己的家都很舒适,他到了这个年龄,你再叫他去上班也不合适,不过,他们在家大都也闲不住的。

  周桂珍:就现在我们接触到的人来说。他们有的也收了一部分徒弟。还有的在向家中的下一代传艺。比如说儿子、女儿、孙女等,可以说在他们家里直接受艺的这一部分人,各种条件都非常好,而且得到的指教也比较好。可以说在下面的两三代人里面.紫砂工艺传承不会出现大的问题。

  问:但是现在的社会风气太浮躁了.很多人都表示担心。会不会影响到紫砂工艺的健康发展?在后面的一些学艺人当中,会不会出现某些衰退?

  周桂珍:这个担心绝对是必要的。当前,紫砂工艺发展得不错,比历史上是发扬光大了。现在做的人多了,有的成名的人,也成天玩麻将,以为他已到顶了。现在徒弟也不好带,在过去的年代,人心都很静,孩子们吃过苦,社会上也没那么多的诱惑,那时学的人他自己要学,愿意学。正如高海庚他们这辈人,只要老 师有什么东西给他,就拼命地学。但是现在的小孩子,动手能力差了,现在基本上都是独生子女,父母就要求小孩子读书,不会让他们做很多事,不做事动手能力就差,你教他,死活都教不会。

  在紫砂业目前这种看似兴旺的情况下,我们觉得有一种危机感,我们学到了老前辈传承下来的技艺,老前辈教会了我们。在后一个过程里,我们曾带过 40岁以上的那批人。那么,他们要是某个部分慢慢地有一点偏移,某个部分他已经熟练了,再通过他们的手再去带一批技术过硬的人,那自然好。但现在他们思想意识上已不会成天板着个脸,一定要徒弟一天做多少个,做得不好就不要吃饭,不要洗手,这种时代已经过去了。那些不能吃苦的孩子他们能学到什么?作为一个已 经成名了的大家,他可能吃过很多很多的苦。他肯定是在他的早期有过“量”的积累,他要打下自己扎实的基本功。这个过程是不容易的。现在有的学徒,一开始就 在那里磨蹭,本来是要求他一天做三个壶的,他三天都磨不出来一个,磨出来的那个还不像样,你怎么教他都不懂,这个就麻烦了。

  问:没有以前那种环境了?现在人吃苦的意识也差了!

  周桂珍:现在有的人有成名成家的思想,想做一个品种,马上就能得到经济效益,马上就能成功。这种思想是有害的。

  对这种情况,有识之士都表示非常的担忧。觉得紫砂作为一种传统的手工艺,应该保护。而手艺的保护,关键还是在手艺人,使这种珍贵工艺能够代代相传。

  我不赞成吃大锅饭,但集体性的紫砂厂也有它的优点。过去在工厂里,你能看到一些真东西,那是一排的人坐在那儿工作,有打泥条的,有打泥片的,有搓嘴做把的,一眼就能看到好多镜头。现在,一家一户的,有一些你们也看到了,有的路子都不知走斜到哪儿去了!只是做,没学到真东西。如果没有一个好的样品放在面前,要想学到优秀的工艺是很难的,况且,也没有一个标准的操作过程了。

  问:我们看到现在他们打泥条、打泥片,到各家去都看到各种不同的手法。以前像顾老是怎么要求你们的?

  周桂珍:每天打泥条、泥片,规定你要打多少泥片,堆多高,很多泥片堆在一起不能是一边厚一边薄,不能中间厚、两边压瘪一样地塌下来,那要求真的很严格!然后,每天打的必须再喷一点水,用木锤子、榔头捶了,明天再来继续打。明天打完了,捶掉,后天再来打。就是这样反复地练习。现在你要求谁去这样练啊!

  问:所以我们每次采访都会问:“你觉得现在紫砂工艺的现状怎么样?未来有没有什么比较好的想法?”大部分人都回答我们说,现在工具比较好。虽 说传统的木转盘还留下来,但是铁转盘还有别的能做到更精致的工具都纷纷地做出来。而且现在的这个时代也比较好,传统文化和传统工艺又受到了重视,紫砂现在看起来是形势一片大好。都说现在是处于紫砂的一个高峰期。人才辈出.当然这是有目共睹的。但是对以后的话……

  周桂珍:人才辈出,也可以这么讲。过去只有那么十几个工艺师,整个紫砂厂,就一个顾老、一个蒋蓉,现在大师这么多,高级工艺师又这么多,工艺师又这么多。下面还不断涌现出一拨一拨的有职称的艺人,可以说是人才辈出。

  不过,我们要“居安思危”,要有危机意识,紫砂是个有好几百年历史的优秀工艺品种,我们要对它高度负责任,不可以人云亦云,要看到发展中出现的新问题。

  不过,我对紫砂工艺的前景还是乐观的。曾经有一个台湾记者问我,以后的大陆能不能像台湾那样,对紫砂如此钟爱?我对他说:“大陆的情况绝对是会 的!”解放前大家很穷,吃不饱饭,喝不上茶,也不会讲究紫砂,后来就是“文革”,有几个人玩紫砂?改革开放以后,一部分人先富起来,在生活上就会追求高品质,这个紫砂壶就属于高品质生活的—部分,以后,大家讲究喝茶了,并不是光吃饱饭,现在就是这个状况!

  现在,我的感觉就是紫砂工艺发展到这种程度并不容易,我们要珍惜,我们要把紫砂工艺传承下去,不断地追求,精益求精。同时又要作正确的选择,很努力地学习传统紫砂技艺。任何事情都有一个过程,任何人都不会一炮打响。以前是大工厂的形式,会有工厂来培养学徒,然后培养出一批人才,现在好多人才都是 过去用这种模式培养出来的。但是今天,公司已经不存在了,应该说工厂已不存在了。但我们宜兴,我们紫砂界,我们全体艺人都不会让紫砂这份文化遗产垮掉的。绝对不会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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